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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私语

“夜半闻私语,月落如金盆”那时候说的话不是贴心话也成了贴心话了吧

重 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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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规律的走,烦恼无尽的来。
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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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5

偶也开围脖了

不能免俗,偶也开围脖了。
鉴于本人一贯的虎头蛇尾品行,偶在开博之初,定下每日一博的规则。
不过规则不都是用来打破的么?所以如果很久您看不到我的更新千万别生气,因为,那才是真是的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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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9

11月9日下午三点整的杭州

    都说今年的天气怪怪的,这都过了立冬节气,气温还在28度徘徊,中午要出去跑跑还感觉是顶着艳阳,烤的滋滋冒汗,短袖短裙依然是这几天的主打。
    今天预报有暴雨,上午9点后浓雾弥漫,空气又湿又闷,仿佛可以拧出水来。午后天色转暗,下午三点墨色四溢,酝酿着一场豪雨的来到。
    杭州,11月9日,农历九月二十三,15:00分,从办公室窗外看过去。
 
October 28

网读日记(2009-10-28)

    按照肯•洛奇自己的定义:“喜剧只是有着快乐结尾的悲剧”,好的喜剧是让人“想哭又想笑”。
    类型:体育、喜剧
    导演:肯。洛奇(KEN LOACH)
   
October 26

网读日记(2009-10-26)

 
    报纸行业正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在互联网的压迫下,当许多报纸的内容尚没有从机器中印刷出来,互联网上关于发生事件的新闻和评论就已经铺天盖地了,人们为什么要多花几块钱去买一份内容不见得有更新的报纸?这也就回答了为什么这两年美国的许多大型日报的订户量越来越少。
    而那些小型区域报纸则活得非常滋润,一如美国佐治亚州的周刊《The Blackshear Times》,这份报纸主要报道的区域是在佐治亚州的一个小县城,填补了这个拥有17000人口的小城的信息空缺,因此也就更容易获得3500户订阅数。在这个小城里,人们愿意选择这份区域报纸多于《时代周刊》;更关键的是,即便是在经济危机时期,这份小报纸仍能够保持收入稳定。

 
September 07

神圣的和渎神的伊夫林·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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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八卦的评论家指出,《旧地重游》中的查尔斯·赖德很有伊夫林·沃个人的痕迹,也是20年代初期入牛津学历史,也是没有拿到学位就离开学校,也是参加有同性恋倾向的小社团,也是离开牛津后学习绘画,甚至,连家庭地址都是一样的,靠近车站的Golders Green。算了,让我们先抛开这些轶事性内容,看看“神圣和渎神的回忆”到底是怎样的吧。

 

《旧地重游》是从查尔斯的视角展开的,所以查尔斯本人的宗教倾向很要紧。偏偏在这里,伊夫林·沃将他设置为“不可知论者”,与马奇梅因一家的天主教观念格格不入。在一段严肃的自述中,他说:

“我没有宗教信仰。我小的时候,每星期都被人带着去做一次礼拜,上学时天天都去学校小教堂做礼拜,可是仿佛作为一种补偿,自从上了公立学校,假日的礼拜就免掉了。给我讲神学课的教师们告诉过我,《圣经》的经文完全不可信。他们也从来没有建议过我去作祈祷。我父亲不做礼拜,除非遇上家庭有什么事,即使去,也是带着嘲弄的意味。我母亲呢,我认为她是笃信宗教的。我以前觉得很奇怪,她竟会认为她有责任抛下我和爸爸,跟着一个战地救护队去塞尔维亚,筋疲力尽,死在波斯尼亚的冰天雪地里。可是后来,我意识到我身上也有这样的精神。也是后来在1923年我接受了要我信教的要求,我从来没有费心思去考虑这些要求,并且把超自然的现象当作真实的接受下来。”

这里面有三个信息:首先,他小时候是信教的;其次,他父亲不是虔诚的教徒,但是母亲富于慈善精神;第三,经过一段时间的摇摆,他成了表面上的教徒,实际上没有信仰。

 

小说开始不久,牛津全体师生参加圣餐礼,查尔斯属于四五个不参加者之一,分外醒目。在与马奇梅因家族的交往中,他也多次承认自己是“不可知论者”,尽管布赖兹赫德、科迪莉娅和马奇梅因夫人都希望将他吸纳进天主教会,但是他一直不为所动,在他看来,这一家族的很多宗教举动和观念即便不是愚昧的、也是难以理解的。他不理解好友塞巴斯蒂安怎么会相信“圣诞节啦、东方的星啦、三个王啦、牛啦、驴啦”,这一家人怎么会相信祈祷文、圣徒、临终仪式那些“魔法和虚伪的东西”。特别是在他看来,天主教不仅没有使马奇梅因一家人幸福,反而给他们分别带来了不幸。

马奇梅因侯爵:出身于古老的天主教显贵家族,但是年轻的时候离经叛道,直到结婚,受到妻子的影响,方才开始信教。为了感谢妻子使他恢复家族的天主教传统,他在白庄中特别为妻子装修了一座天主教小教堂。后来,他“有点儿不信了”,酗酒,逃离妻子和家庭,与情妇避居威尼斯。因为天主教徒不准离婚,而通奸又是很大的罪名,所以他长期被视为逐出教门的人。

马奇梅因侯爵夫人:十分虔诚的天主教徒,出身于古老的天主教贵族世家。她将白庄的小教堂建成了一个小型宗教中心,请附近修道院的修士来主持弥撒,给予许多修女“保护”, 身边围绕着一群神职人员(其中不乏江湖骗子),连奶妈和仆人都从天主教徒中挑选,因为虔敬和乐善好施,“一般人认为她是个圣徒”。但是,她并不幸福,丈夫在外寻欢作乐长年不归、长女缔结了一桩“丢脸的异教婚姻”、次子酗酒并离家出走,她使出一切手段竭力掩饰家中的不体面,但是左右支绌,最后身患绝症。根据天主教徒只应关注灵魂而不关注肉体的训示,她未作积极的治疗,几年后便溘然长逝。最可悲的是,尽管她在众人眼中是圣徒,却得不到小女儿的“喜欢”,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布赖兹赫德:古板得像是“埋葬了好几个世纪刚从洞窟里挖出来的”。他从小被母亲送进天主教中学,萌生了当神父的想法,可是母亲打消了他的念头——他是长子,要对家族负责。成年后的一生中,他完全无所事事,同时也郁郁寡欢,宛然“死木头疙瘩”,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火柴盒。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是对待家人并不慈悲,比如他很伤人地指出:妹妹茱莉亚的婚姻并不“合法”——不合天主教的教条,只能算式“姘居”。

塞巴斯蒂安:引人注目地漂亮,极富魅力,行事乖僻,是“妖艳的少年”的代表。出乎查尔斯意料的是,塞巴斯蒂安不仅去教堂,而且天天都祈祷——“啊,上帝,让我变好吧”。查尔斯“把这种情形看成是一种小小的弱点”,就像已经19岁的塞巴斯蒂安还要随身携带一只玩具熊一样,算是种可爱的坏习惯。后来,当塞巴斯蒂安成为一个酒鬼,被牛津开除,查尔斯还在与布赖兹赫德争执:“我觉得如果没有你们那个宗教,塞巴斯蒂安本来是可能成为一个愉快、健康的人的。”塞巴斯蒂安越走越远,自我流放、酗酒、同性恋,“繁花似锦的栗子树下一个带着玩具熊的青年”,最后穷愁潦倒、邋里拉遢,在突尼斯的一家修道院中当了守门人。

朱莉娅:她比同年龄的姑娘们更为光彩照人、血统纯粹、风度优雅,但是她的天主教信仰使她不可能与信奉新教的皇室攀亲,同时父亲的丑闻也算一个污点,影响她的结婚前景。她被来自加拿大的政客雷克斯所打动,可是雷克斯本人不是天主教徒,而且他过去结过婚,根据天主教的苛刻规定,他依然被第一个婚姻所束缚。出于叛逆心态,朱莉娅违拗母亲的意愿嫁给了他,婚后却发现雷克斯根本没有心肝,与前情人藕断丝连。朱莉娅几乎精神崩溃,生活从此蒙上阴影。在打击之下,她从“半个异教徒”向“整个教徒”演化,虽然与查尔斯的重逢使她陷入爱情,可是又时刻感受到宗教无形而牢固的束缚。

科迪莉娅:马奇梅因家族的孩子中最真诚可爱的一个。她深受天主教文化熏陶,从小在修道院办的学校中长大,性情开朗,天真未失,哥哥讽刺她“为她的猪连续做过九天祷告”。母亲辞世后她进了修道院,后来加入战地救护队,还在战俘营中帮过忙。逐渐成长为一个不美的、粗糙的老处女,“由于习惯了大苦大难而没了优美快乐的表情”。可贵的是,她对家人和朋友始终满怀善意和理解,是她安排了塞巴斯蒂安在突尼斯的生活,是她看护照料临终的老父,也是她对查尔斯与朱莉娅的爱情表达了理解。

如果按照查尔斯那不可知论者的逻辑来看待这一家的遭遇,那就只是渎神的记忆了:天主教的婚姻制度毁了马奇梅因夫妇、断送了朱莉娅的幸福,天主教家庭的伪善使塞巴斯蒂安远走天涯,天主教孕育出布赖兹赫德那样的“木头”,天主教的禁欲制度使科迪莉娅失去了做一个普通女人的愿望……

 

可是,《旧地重游》它还有别的,有渎神的记忆,也有神圣的记忆。

铺垫部分来自科迪莉娅,对于查尔斯不理解的事情,虔诚的科迪莉娅却解释得条条是道。在她看来,塞巴斯蒂安是得到神召的人——“如果没有神召,不管你多么向往也没用;如果得到神召,你就怎么也摆脱不了,不管你多么憎恨它。我过去常常觉得塞巴斯蒂安得到神召,而且恨神召……”天主教喜欢那个浪子回头的故事,而且根据天主教教义,受苦受难是走向神圣的必由之路。科迪莉娅说:“我曾经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们更接近上帝,而且更爱上帝。他们的生活会半是超群出世,半是涉足红尘”,一句话,“不受苦就不能成圣。”

转折部分来自马奇梅因侯爵临终前的那一幕。经过多年自我放逐,马奇梅因重归故土,等待死亡的来临。朱莉娅等人谋划着找神父来进行最后的忏悔和涂油仪式,查尔斯意见相左,他认为这一仪式荒唐得很,甚至卡拉,马奇梅因的多年情人,都认为侯爵不会向上帝妥协。可是,奇迹发生了,马奇梅因,这个“一生嘲弄天主教的人”,自己在胸前画了表示悔罪的十字。神父说:“魔鬼抵抗到最后一刻,然而神恩对他是浩荡无边的。”正是受此“启迪”,朱莉娅决心离开查尔斯,因为她觉得与查尔斯的结合在上帝面前将是“不可饶恕的”,而她“不能拒绝上帝的慈悲”。在被朱莉娅拒绝的这一刻,查尔斯表示:“我的确理解”。

对于没有基督教信仰的读者来说,这种理解也许很难理解,但是考虑到宗教本身总是将一般逻辑颠覆,没有善也就没有恶,上帝都容忍撒旦的存在,呃,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理解了。最终,“天恩眷顾各种不同而又密切联系着的人物”,朱莉娅和科迪莉娅在前线当护士,查尔斯旧地重游,来到马奇梅因夫人的小教堂,在重新燃起的祭坛灯前“念了一句祈祷文,那是一句古老的、新学来的祈祷词。”嗯,不可知论者并不是无神论者。一切圆满了,阿门。

 

多年以前,马奇梅因夫人为大家读过一段文字:“布朗神父说,我抓住了他,用的是一个看不见的钩子,还有一条看不见的长线,那条线长得足够让他游荡到天涯海角,但是猛拉这条线,就能把他拉回来。上帝不会让他们走开很久的。”看完了《旧地重游》,还是扭头去看看自己的领子吧,有没有钩子呢?

 

PS:在英国这个新教国家,天主教徒是极少数派,20世纪之后天主教小说家更是鲜见。在伊夫林·沃之后,有大众影响的也就要数戴维·洛奇了。洛奇写《大英博物馆在倒塌》、《天堂消息》、《你到底能走多远》等等宗教主题的小说,虽然书中人有着苦恼和困惑,可是毕竟作者自身的态度是诚实的。伊夫林·沃则有不同,他油滑得多,尽管他于1930年重新皈依天主教,但是我总疑心,伊夫林·沃接受“天主教小说家”称号,多少有些顺水推舟——二战之后,当一名保守的天主教徒可是很小众很拉风的事情哦。至于他那七分渎神三分敬神的写法到底是不是天主教徒的做派,还是由教内人士判断吧。

啊,终于写完了,疑心真有人从(一)看到这个(五)么?

 

September 04

神圣的和渎神的伊夫林·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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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的副标题是“查尔斯·赖德上尉神圣的和渎神的回忆”。大多数读者对小说中的去掉了定语的“回忆”更感兴趣,在第三部分的开篇,叙述者说:“我的主题是回忆,在战争时期一个阴暗的早晨,一群长着翅膀的东西在我周围飞翔。这些回忆时时刻刻伴随着我,构成了我的生命。”这些长着翅膀的东西搬运来牛津的古雅、白庄的富丽、威尼斯的浪漫、邮轮上的月色、殖民地的阳光,它们的总和,是大英帝国的辉煌,是英伦绅士格调,是上流社会的经典生活方式。可惜在1943年这个“黄豆和基本英语”的凄凉年头,庄园荒芜,人去楼空,有种长日将近的哀婉,而迷人的也正是这种物是人非、无限低回的追忆吧。

显然,“作者期待”与“读者视野”常常南辕北辙,伊夫林•沃更为看重的倒是那个定语:“神圣的和渎神的”。在1959年的再版序言中,他不无幽默地说:“长篇的主题——天恩眷顾各种不同而又密切联系着的人物——也许可能太大了,但是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早在1947年,当《旧地重游》首版热卖之际,米高梅电影公司邀请伊夫林·沃访美,面谈将其改编为电影的事宜,结果不欢而散,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从制片人到编剧,大家都把《旧地重游》当作情感故事,唯有伊夫林·沃强调其神学意蕴。乖乖,神学,好莱坞可不喜欢如此沉重严肃的大家伙。事隔60年,伊夫林·沃早已辞世,《旧地重游》终于搬上大银幕,走的是吸引大众眼球的实惠路线,突出了锦衣美服华厦香车,坐实了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和三角恋,原作中的朦胧之美没有了,天主教主题大大缩减了。大能的神啊,你管管好莱坞吧。

 

为了尚不知道情节的读者的方便,简要介绍一下小说中的人物关系:

查尔斯·赖德:即叙述者“我”,中产阶级家庭出身,剑桥历史专业学生,后成为职业画家。

马奇梅因侯爵:白庄的主人。

马奇梅因侯爵夫人:白庄女主人,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

布赖兹赫德: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长子。

塞巴斯蒂安: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次子。

朱莉娅: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长女。

科迪莉娅:马奇梅因侯爵夫妇的次女。

卡拉:马奇梅因侯爵的多年情妇。

雷克斯:政客,朱莉娅的丈夫。

西莉娅:查尔斯的妻子。

库尔特:塞巴斯蒂安的“朋友”。

豆瓣上的内容简介是这样的:“本书从一对少年的友谊入手,描写了伦敦近郊布赖兹赫德庄园一个贵族家庭的生活和命运。本书主人公塞巴斯蒂安出身贵族家庭,他的父亲老马奇梅因侯爵一战后抛下家人长期和情妇在威尼斯居住;他的母亲表面笃信宗教,却过着荒淫奢靡的生活。父母的生活丑闻给子女打下了耻辱的印记,扭曲了他们的天性。塞巴斯蒂安,在家庭的负累下终日以酒度日,潦倒一生。而长女朱莉娅,年轻美丽有思想,却由于宗教断送了爱情和幸福。”——实话说,这介绍有点不靠谱。

 

 先要从伊夫林·沃的独特笔法说起。深藏不露、隐忍不发、在文字中保持绅士风度,伊夫林·沃乃是各中好手,他惜墨如金的做派与海明威的冰山风格有些仿佛。在《旧地重游》里,你看不到伤心泪水,更看不到床第之事,查尔斯与朱莉娅在邮轮上爱得深沉,落实到文字上其实只有含蓄的一句:“这个晚上我离不开她”;最终朱莉娅放弃了爱情选择了宗教责任,查尔斯的极度伤心失望也只用了两行字、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意象:“雪崩滚下来,崩雪扫荡净了它后面的山坡;最后的回声消失在白茫茫的山坡上;那新的土丘闪着光,静静地躺在死寂的山谷里。”——董桥先生说“伊夫林·沃是最忍得住情的一位作家”,评得精准。

与当时流行的各种现代主义手法保持距离,特别是喋喋不休的意识流,伊夫林·沃有意使叙述者查尔斯的自我收缩到最小的程度,心理活动写得很少,轻易不作出判断,像是一个审慎的旁观者。他有意让故事中的人物开口,借此来透露信息,而此人物的描述判断与彼人物的描述判断有所出入甚至大相径庭,查尔斯的态度又如何?读者只好一读再读,从笔底春秋微言大义里寻觅自己的判断。形式是古典的回忆录,可是读者不得不使出读侦探小说的手段,收集证据、进行推理。这种雾里看花的笔法之下,书中人物的确滑溜溜地难以捉住——也好,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乃至我们的认识方法不也是如此么,人,是深邃莫测的。

以小说中的马奇梅因侯爵夫人来说,她就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书中首先出现的相关描述来自同性恋者、纨绔子弟安东尼,他暗示她与“当代唯一的最伟大的诗人”艾德里安·波森有染,此外还有另外五六个不同年龄和性别的人围着她转,安东尼使用了“妖术”这样的字样。鉴于这是安东尼的酒话,而且安东尼本身是个不可靠的叙述者,所以查尔斯对此将信将疑。在塞巴斯蒂安的介绍中,简洁明了:“一般人认为妈妈是个圣徒”。随后查尔斯与马奇梅因夫人有过多次对话和交流,她圆滑的社交手腕、处心积虑为掩盖家庭丑闻所做的努力、在塞巴斯蒂安酗酒事件上对查尔斯的激烈发作、对朱莉娅婚事的苛刻和冷淡、还有最后的左右支绌、以及患癌辞世的悲凉,汇合在一起,组成一个难以评说的人物形象。小说中,查尔斯对科迪莉娅坦白:“实际上我从来不了解你母亲”。四兄妹中最纯真的科迪莉娅承认,“我不爱她,这实在是奇怪的事情”。至于波森爵士同母亲的关系,也是科迪莉娅指出:“他一辈子都爱着他,但是好像又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一般中文介绍说她“荒淫奢靡”,从何而来?我觉得,写人物写得立体圆熟到危险的程度,只有伊夫林·沃敢,只有他能够。

伊夫林·沃文笔如此克制,有时颇像《红楼梦》的那种手法,草蛇灰线,马迹蛛丝,隐于不言,细入无间,要认真品读方能悟出一二。比如查尔斯与西莉娅的关系,他一直称其为“妻子”,从来不呼“西莉娅”,不仅对西莉娅很是冷漠,对小女儿也特别不关心,读者要看了一会儿才会发觉,这种冷漠的夫妻关系源自西莉娅给查尔斯戴上的绿帽子,甚至,这个降生于查尔斯游历国外时期的小女儿有可能不是查尔斯的亲生女儿。同样,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是什么关系?同性恋人还是“特别要好的朋友”?塞巴斯蒂安给查尔斯写信,用“最最亲爱的查尔斯”、“爱你,或随你的意思”。查尔斯和塞巴斯蒂安在屋顶上晒太阳那一幕,要小妹妹科迪莉娅走过来,才若无其事地写一笔他们都没有穿衣服。马奇梅因侯爵的情妇卡拉对查尔斯说:“我懂得英国人和德国人那种浪漫的友谊。他们不是拉丁民族,如果这种友谊持续的时间不太长,我想是很好的。这种友谊是一种爱,在孩子们还不懂得它的意义的时候,他们身上就产生了这种感情。在英国,这种爱在你快长大成人时出现。”那么,他们两人到底有没有超越了友谊的关系?伊夫林·沃紧咬牙关,打死你他也不说。好吧,放开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的关系,塞巴斯蒂安与流浪汉库尔特又是什么关系?——小说中有这样前后呼应的两段,一是修道士对查尔斯说:“弗莱特勋爵(即塞巴斯蒂安)在丹吉尔发现他(库尔特)在挨饿,就带他回来,让他有住有吃,一个真正乐善好施的人”。查尔斯的反应如下:“‘可怜的头脑简单的修道士’,我想,‘可怜的笨蛋’。上帝饶恕我吧。”在后面,当布赖兹赫德询问查尔斯:“我弟弟和这个德国人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查尔斯回答说:“没有。我肯定没有。无非是两个流浪人漂流到了一起罢了。”读者需要仔细分析才能明白,塞巴斯蒂安与库尔特是有“不正经”的关系的,只不过出于对布赖兹赫德的面子的维护、也是出于对塞巴斯蒂安的纵容和保护,查尔斯圆滑地轻轻带过罢了。

可想而知,以这样刁钻古怪的方法一路写来,小说中的宗教主题到底是“神圣”还是“渎神”,该是多么难以判断了。

神圣的和渎神的伊夫林·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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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巴黎有个犹太商人,名叫亚伯拉罕。他的好友贾诺托一心想让他皈依天主教,于是不断前来说教。亚伯拉罕被逼得厌烦,只好亲身前往罗马教廷考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回来后,亚伯拉罕对贾诺托说:

“照我看,天主应该惩罚这班人,一个都不能饶恕。要是我的观察还不错的话,我可以说,那里的修士没有一个谈得上圣洁、虔敬、有德性,谈得上为人师表,他们恰好相反,个个只知道奸淫、贪财、吃喝、欺诈、妒嫉、骄横,无恶不作,坏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如果还要再坏的话,那我就只能说,罗马不是一个高居他人之上的圣城,而是一个容纳一切罪恶的大熔炉。根据我的观察,你们的牧羊者(教皇),以至一切其他的牧羊者,理应做天主教的支柱和基石的,可他们却在日日夜夜用尽心血和手法要叫天主教早日垮台,直到有一天从这世上消灭为止。”

批驳完毕,亚伯拉罕话锋一转,说出了震古烁今的一段名言:

“不过,我也看到,不管他们怎样拼命想拆天主教的台,你们的宗教还是屹立不动,传播得越来越广,处处发扬光大,这使我认为,一定有圣灵在给它做支柱和基石,它确实比其他的宗教更正大神圣。所以,虽然前一阵不管你怎样劝导我,我都一点也不动心,不想成为天主教徒,现在我却可以向你坦白讲出来,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我成为天主教徒了。我们一起到礼拜堂去吧,到了那里之后就请你们按照你们圣教的仪式给我行洗礼吧。”

 

亚伯拉罕先生悟到的是个伟大的荒谬逻辑:它腐败,而这样腐败都没有垮台,显见是有天主在后面鼎立扶助了。这个故事来自薄伽丘的《十日谈》,薄伽丘放荡声色,写了许多“不正经”的东西,据说被他讽刺的教会在他死后掘坟毁碑以泄愤,然而在文学史上,他是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从历史的角度看,天主教教会史的这一段的确是乌七八糟,不然也不会产生新教改革。其实呢,如果抛开教义分歧,所有的教会皆与广告公司差不多,都使出十八般手段,售卖着某种神奇而无形的产品。——这一段好像真的很亵渎?

 

好吧,为了不招惹我众多的信教的朋友,我还是把话说回来吧,说说神圣的这一方面。

天主教是个慈悲的宗教,哪怕它架起火刑堆烧烤你,也完全是为了你的灵魂得救。而且它还注重心理治疗,你忏悔一番,从神甫那里拿个药方,比如“圣母经20遍”,这就放下了心理负担,多人性化的管理啊。说到腐败这个话题,天主教教律严格,严格到几乎是按圣徒标准要求它的工作人员,所以触犯戒律的人看起来很多,特别是神甫修士们,淫邪啊,娈童啊,时有丑闻出现。这方面新教就比较占便宜,放低门槛,工作人员可以婚配,减少了许多犯罪机会,看起来也就干净多了。新教比较讲究宿命论,非要分出个选民和弃民,各安其份;天主教就善良多了,哪怕你杀人如麻,只要放下屠刀,天国的门是向你敞开的;哪怕你出身微贱,只要你积德行善,天主是会提携你的;哪怕你一度深陷泥沼,只要你有了信仰,必蒙恩典;最让人难忘是《路加福音》里浪子回头的故事,那个和娼妓鬼混的败家子儿,依然受到老父的热情款待。条条道路通罗马,有罪的人们,都来吧。离经叛道的奥斯卡·王尔德在过世前接受了天主教洗礼,他曾经说:“圣人与罪人有天主教,至于有名望的人,他们有英国国教”。You Know What? 前一阵子梵蒂冈教廷与王尔德“和解”,教廷推出了一本神父编辑的《反传统基督徒的格言警句》,王尔德最著名的妙语——“我能抵制一切,除了诱惑”,以及“摆脱诱惑的唯一方法就是向它屈服”——均收录其中。如果王尔德都能获救,罪人们啊,你们真的真的、有希望了。

 

我们不大能辨识出圣徒,实话说,伊夫林•沃也委实不像虔诚人士。下面请听专家意见,美国评论家大卫·莱比道夫(David Lebedoff)指出:伊夫林•沃是一位世界级的伪绅士和趋炎附势之人,同时也是一位审美家,他有着坚定的宗教信仰,但他实际的言行举止却很少与之相一致。概而言之,作家而又身为天主教徒的,看起来都有点“不像”。让我们像理解王尔德一样理解他吧。唯一与王尔德不同的是,虽然伊夫林•沃在家庭生活和公众生活中都很不厚道,但是他“保守的天主教小说家”的形象却深入人心,而他自己也乐于在媒体上大放厥辞刻意维护这种形象。唉,谜团和迷雾总是吸引人的,谜团和迷雾之吸引人有时候就像宗教之吸引人一样,因为天使与魔鬼在一处,悖论与睿智在一处,真理与谎言在一处。所以,伊夫林•沃的宗教信仰与他作品中的宗教倾向,以谜迷特质吸引着我辈好奇者。

    正像通往应许之地的道路是曲折漫长的,通往伊夫林•沃的“神圣与渎神”的道路也是曲折漫长的。读者啊,要耐心。我在旅行了一周后回到电脑前,终于要从东拉西扯转入言归正传了。请看下篇吧。

 

 

上图:伦勃朗的《浪子回头》,窃以为这个主题是理解天主教和塞巴斯蒂安的钥匙。

 下面是《路加福音》第二章第15节:

1. 众税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稣要听他讲道。 

2. 法利赛人和文士、私下议论说、这个人接待罪人、又同他们吃饭。 

3. 耶稣就用比喻、说、 

4. 你们中间谁有一百只羊、失去一只、不把这九十九只撇在旷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呢。 

5. 找着了、就欢欢喜喜的扛在肩上、回到家里。 

6. 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 

7. 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较比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 

8. 或是一个妇人、有十块钱、若失落一块、岂不点上灯、打扫屋子、细细的找、直到找着么。 

9. 找着了、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落的那块钱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 

10. 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 神的使者面前、也是这样为他欢喜。 

11. 耶稣又说、一个人有两个儿子。 

12. 小儿子对父亲说、父亲、请你把我应得的家业分给我.他父亲就把产业分给他们。 

13. 过了不多几日、小儿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来、往远方去了.在那里任意放荡、浪费资财。 

14. 既耗尽了一切所有的、又遇着那地方大遭饥荒、就穷苦起来。 

15. 于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个人.那人打发他到田里去放猪。 

16. 他恨不得拿猪所吃的豆荚充饥.也没有人给他。 

17. 他醒悟过来、就说、我父亲有多少的雇工、口粮有余、我倒在这里饿死么. 

18. 我要起来、到我父亲那里去、向他说、父亲、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 

19. 从今以后、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把我当作一个雇工吧。 

20. 于是起来往他父亲那里去。相离还远、他父亲看见、就动了慈心、跑去抱着他的颈项、连连与他亲嘴。 

21. 儿子说、父亲、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从今以后、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 

22. 父亲却吩咐仆人说、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来给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头上.把鞋穿在他脚上. 

23. 把那肥牛犊牵来宰了、我们可以吃喝快乐. 

24. 因为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他们就快乐起来。 

25. 那时、大儿子正在田里.他回来离家不远、听见作乐跳舞的声音. 

26. 便叫过一个仆人来、问是什么事。 

27. 仆人说、你兄弟来了.你父亲、因为得他无灾无病的回来、把肥牛犊宰了。 

28. 大儿子却生气、不肯进去.他父亲就出来劝他。 

29. 他对父亲说、我服事你这多年、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你并没有给我一只山羊羔、叫我和朋友、一同快乐. 

30. 但你这个儿子、和娼妓吞尽了你的产业、他一来了、你倒为他宰了肥牛犊。 

31. 父亲对他说、儿阿、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 

32. 只是你这个兄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所以我们理当欢喜快乐。

 

PS:教友们就不要和我论战了。